文/老虎今天吃草
（上）
夜气如冰，暗影浮动。
相思凭窗而立，看月光似流水般飘走，而星光微薄，晕黄的烛光将他的身影与竹影塑成了一片。他叹了一口气，烛影中，天地忽忽间便化为虚有。
子夜时分。近来他常常做梦，也每每从梦中醒来，但却并非因为梦的恐怖惊栗。相反，那里却是一个繁花似锦，绿草如荫，碧水如蓝的世界。似乎还有亭台楼阁，乱石飞瀑，流云走禽，而太阳从来就没有落山过。可是那些，那些都不重要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身临其境过，但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。她仿佛在那儿坐了一万年那么长，在水池边。她用葱般纤纤的细手将绿豆饼揉碎，投入水中，看鱼儿抢着食。然后她回过头来，朝他招了招手。
他犹疑了一会儿。是在叫我吗？他试探着迈出一步，脚下却被石头绊了个趔趄。再抬头的时候，看到她抿着嘴在笑，手上掐着朵紫罗兰，他便傻傻的也笑着。
痴儿，还不过来帮我戴花。她嗔着。
他一伸手，花便在手上了。细长的炳上有微微的隆起，油绿的花萼上端是紫色的瓣，瓣尖浅浅的蓝，还有两滴露珠，菱形的水珠。
他的手在轻轻的抖动着。往哪里插好呢？他问自己。
远处有野猫的叫声。他一惊，小花揉成了碎片，掉了一地。
自从上次爬雨点的窗跌下来，又受了风寒，相思便抱病卧床休息。而相同的梦，无论白天黑夜，一遍遍，毫无误差地重演着。每一次都是那一声猫叫，把梦境与现实分割地异常地清楚。刀光劈下，赫然是千尺断崖。
这一切是否都和松儿家的猫有着紧密的联系？他不禁怀疑道。
回过身来，烛影依旧摇叠，而灯火阑珊中，分明有一只猫蹲坐着。
……
他想起来了。
那是千年一回的劫数。
一千年前，他，现在的相思；以及她，如今的雨点，都是观音座下的弟子。
他叫金童，她是玉女。他们本来该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
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观音出行的那一天。一切都起因于孙悟空勾结牛魔王等一班”邪魔外道”，想要吃唐僧肉以求长生不老。观音奉如来之命前去收服妖猴，临行前忘了给他们服用”保童仙丹”，此后，他们的命运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。
那些日子就象梦一样。
那一天清晨，他于薄红中醒来。眼前是水雾浩渺的南海，一抹蔷薇色的光，低低的浮在珈蓝山巅，左右横斜着。海和山仍在沉睡，而红柳树已经在晨风中婆娑着轻柔的枝叶了。
”早上好！”金童向红柳树摇曳的地方致意。
没有回答。红柳树只是朝他挤了挤眉眼。旁边俊俏的小松树张大了口哈哈高声大笑。
搞什么鬼嘛！金童失笑道，你平时不是很多嘴么？
金童佯怒不理松树和柳树，离开了他们，朝东方蹦蹦跳跳地走开。身后红柳树和小松树不知叽叽喳喳的嘀咕着什么。东边是他最喜欢玩耍的地方，那是个花园。
他踏着芳馥的浅草向前走去。草间点缀着一两颗山百合，白花初放，含笑迎风。说不出的一股香气，悠然的吹进了他的鼻孔。那不是百合也并非莲花，不是腊梅也不象幽兰。他的脸突然红了，有一种异样的情怀从来没有过的在他心头荡漾开来。
那是她。她仿佛在那儿坐了很久很久，在水池边。她用葱般纤纤的细手将绿豆饼揉碎，投入水中，看鱼儿抢着食。然后她回过头来。他从未曾注意过，原来她竟是如此的美丽。那一头乌黑的长发，像一条黑色的瀑布，从空中垂下。瀑布的源头是一朵紫色的小花，仿佛在流动，在舒展，在不停的欢笑。
你在看什么？玉女问他。
看你呀！金童不假思索道。真美！
看我不撕烂你的贫嘴！一缕绯红掠过玉女腮边。
噢！噢！大家来看热闹！莲池里一群鲤鱼刮躁着，玉女说要亲金童的嘴呢！是吗？我来瞧瞧！一只青蛙跃上了莲叶，想要看个清楚。树林里鸟兽们听了也都奔了过来，连值夜的猫头鹰都顾不上休息，跟着大部队飞到亭子边。
玉女你快一点啊！一头黑甲蟋蟀不耐烦地催道。
金童有些不好意思，低首偷偷的瞄着玉女那头。正好玉女也朝这边看过来，两人眼神撞击在一起，刹那间一个激灵，一股暖流从眼中眉间直散到心房里。
哈哈他们害羞了，我们还是乘早走吧！动物们都笑嘻嘻地离开，一会儿工夫热闹非凡的花园里又只剩他俩。
过来呀，她招了招手。
他顺手摘了一朵花，把在手心。他向她那儿移动着，一丈的距离仿佛很长很长。他用力地握着花柄，手上忽有刺疼的感觉，原来这是朵带刺的玫瑰。他笑了一下，再看她秋波般澄静的眸子，发现她凝聚的目光中,没有树叶，没有花朵，也没有世界。
（中）
我的生命的历史并不存在。那是不存在的，没有的。并没有什么中心。也没有什么道路、线索。只有某些广阔的场地、处所。相思想起了玛格丽特·杜拉斯的《情人》。是啊，我生命的历史在哪里呢？是那繁花绿草，还是楼台石瀑，流云走禽？是那碧水如蓝，还是风雷震震、大雨滂沱？如果前生不存在，又为何有今世的守候？如果今世无法相守，又哪来后世的相约？
好吧，我不想那前生，也不要那后世。可是，我如何才能守住这今朝？相思没有把握。相思分不清昨天雨点来探病时，眼神里蕴含的是对朋友的情感，还是对情人的爱怜。这经历了一千年的眼神，是化成了蓝蓝深海，抑或是淡淡轻絮？
夜，依然沉默着。
对着明媚的阳光，他举起那朵玫瑰，而血便从他指缝里涔涔而下。
疼吗？她问。
他摇了摇头。多美啊！他赞叹着。
看，那是什么？她轻声叫道。顺着她的手势，他看到玫瑰的花叶间盘桓着一只黑黄相间的小苍蝇。
好奇怪啊，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苍蝇呢。她惊奇地说着，眉毛弯成了两个月牙。
是啊！也许它是来看你的吧？他说完后，就去追寻她的眼神。此时此刻，她是万里晴空下唯一的生命，唯一的事物。慢慢地，他伸出她的手。
突然，他们听到非常怪异的笑声，哈…哈哈…哈！就象一只口里塞满了桃子的猴子的笑声一样。猴子！！孙悟空？？想到这个名字，不由得一震，然后两人搂成一团。
不错，就是俺老孙来了！黑黄色的小苍蝇绕着他俩转动着，越变越大，着陆时俨然已是头戴紫金冠，身披铁铠甲，手持金箍棒，仍然笑不拢嘴的齐天大圣孙悟空。
笑话笑话！想不到观世音这个老虔婆手下居然也有至情至性之人，真乃奇迹也！孙悟空收敛了笑意，很认真地说，放心好了，我不会伤害你们的。我老孙平生最厌恶的就是矫情矫性的家伙，尤其是你们的老糊涂师傅。
你再说师傅的坏话，我们就是打不过，也要以死相拼！金童玉女同仇敌忾地说道。
别别，你们还得感谢我呢。咳！不知那老家伙给你们吃了什么东西，搞得你们那么信服她，可怜哪可怜！孙悟空翻了个跟斗，落在红柳树上，把柳树压得惨叫连连。如果不是她这次出来追杀我，你们也不会有现在这副模样，他接着说。
大概你们吃得是”保童仙丹”之类的药物吧。孙悟空一扬手，手上便多了个桃子，”咔嚓”咬了一大口，又接着说道：这种仙丹的好处是能让服用者青春不老，但是如果是幼童吃了以后将永远不能长大，也不会有爱恨嗔怒之念，这样一来她就好控制你们了。
你胡说！金童反驳道。玉女看着金童的眼摇了摇头，似乎觉得猴子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。
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，老虔婆肯定已经知道了，她不会放过你们的，不如和我一起反了吧！孙悟空看金童玉女似乎不相信的样子，便说道：或许你们不知道她的底细，她最恨的就是看到两个人卿卿我我的了，何况是你们俩个？知道她为何要追杀我吗？或许你们听说过一些，但那些纯属无稽之谈，还是听我慢慢道来吧！
不错，我是要杀唐僧，他实在是太罗嗦，整天就像一只苍蝇–你看，我化身为苍蝇实属无奈，这叫以毒攻毒–在我耳边唧唧歪歪，还动不动就拿念紧箍咒来胁迫我帮他做坏事，我受够了！但这件事彻头彻尾和唐僧没有丁点关系。而她追杀我的原因就仅仅是因为我是韦陀的好朋友！
观世音老太其实并不是女性。她的前身是慈航道人。应该说是他，那时候他骑着一匹金毛狮吼，云游四海，积德行善，以求坐地飞升。而韦陀那时候也是个凡人，以善名著称于世。韦陀居住的地方有一条河，两岸人民相互来往通商必须乘渡船过河，但由于这条河经常发大水，每年都有不少人淹死在河里。韦陀许了个愿说要造一架桥，于是他倾尽家财，可由于洪水实在凶猛，桥每架每塌，令他一筹莫展。这时候慈航道人云游到此，被韦陀的精神所感动，便化身为一年轻女子，协助韦陀造桥。随后在慈航的帮助下，平定了作恶的河妖，桥终于架设成功，这本是一件大好事。慈航和韦陀因此也得道成仙。
但不知怎的，慈航道人当女人当出了感觉，还喜欢上韦陀，想要嫁给他。这件事在仙界里闹得沸沸扬扬。此时韦陀已和我成为至交，他为这件事非常苦恼，一来觉得慈航有恩于他，二来又实在无法接受慈航是男性的事实，所以成天到我这里喝酒。我曾经劝他要快刀斩乱麻，速速把此事了断了。但不曾想到慈航竟和如来搭上了关系，在如来的干涉下，改名为”观世音菩萨”，赐给韦陀为妻。韦陀此后郁郁寡欢，和观世音也是有名无实，成了天宫上最滑稽的一对”对面夫妻”。观音后来认定是我从中搞的鬼，一直怀恨在心，所以有了这次的千里追击。
现在你们该相信了吧？如果给她知道你们相恋的事情，你们还会有好日子过么？再说以前她给你们吃的那些东西也都是在害你们，还是反了吧！孙悟空很诚恳的说道。
天忽然间就暗了下来，像是用块特殊的幕布把天空遮住了一样。
她来了。孙悟空叹了口气。没想到这么快！他握紧了手里的金箍棒。而金童紧张的抬头看了看天，然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，仿佛生怕着一不小心，一切就全部消失。
相思的心也抽紧了，虽然他知道那是前生里发生的事，但每一次回忆中，他还是希望故事能有另一个结局。
美丽的结局。
其实，不管有没有后世，只要曾经有过美丽的结局，似乎就足够了吧？相思想着。那么，是不是说，如果有过美丽也就可以了呢，即使没有结局？
猩红的玫瑰开花时，轻盈的紫罗兰又要作浪漫的幻想，等待着爱情来临那一刻的欢欣了。
（下）
残忍，真正的残忍是看不到伤痕的。那么，正在痛苦的是什么，是爱情么。啊爱情，我们的爱情，当它飞过的时候，你想过要永恒吗雨点。
世界如我一样，是静止并沸腾着的。冥冥的夜色之下，沉默的不是眼睛吧。透过千年的相思，我看到那焦灼着的并非玫瑰，而是红色的战火，在山谷里黯淡地闪亮飘动着。
是啊，在这城市中，我是个流浪者，走过生活，甚至会走过生命，但我不想走过你，雨点。我不怕千年的战火烧到今日，相反，我是庆幸着，欢欣着迎接这一切的。而你呢，给我的将是你前世未尽的柔情，还是今生初萌的心芽？是要给我一片大大的天空，还是只想远远的离开我？
天暗地有如陈年的墨汁。
金童画了个红烛，烛光便慢慢的浸润开来，将她的脸映成了欢乐的色彩。孙悟空的腮也变得红润了。嗬！是”佛光普照”啊？猴子笑道。
光线延伸着，匍匐着，到某个地方停住了，就象白天与黑夜的分界一样分明。他们站在白昼里，对面黑暗中矗立的便是观世音。没用的。观音摇头说道。真正的佛光下是没有影子的。
金童便回过头去看，看她的那条影子，可是那里没有观音说的一条影子，而是三条。三条身影扭曲着重叠在一起，好比一条粗大的麻绳，而麻绳蜿蜒卷动着似乎要把他们缠绕在一起。近了，近了。
忽得下了一场小雨，红烛不但没有熄灭，反而更耀眼了，灯芯发出嗤嗤的爆响。再看那条麻绳已消失不见，从原地生出一片竹林，郁郁葱葱，青翠碧绿。
哼哼，以为你的”甘霖普降”就管用了么？观音不屑道。手心一翻，赫然就有”白玉净瓶”在手。不错，我是利用着你们，但你们是我的徒弟啊，居然帮外人来对付我，我实在是心寒，今天我说什么也要连你们一并收了。
霎时间，整个世界像风中尘埃。净瓶产生的巨大气流将他们的衣襟刮得猎猎作响。红烛灭了，小雨停了。眼见得他们就将被吸入那个黑暗的空间。
你爱我吗？她在耳边轻柔地问。
让我们变成沙吧。金童说。
可是风突然又停了。
当爱情飞过城市
你举着那枝滚烫的玫瑰在等谁
关于世界末日的审判
你始终没对我说……
让我们变成沙吧，相思嘟囔着。
为什么要变成沙呢？
是不是变成了沙，
你我的心就不会再痛？
是不是变成了沙，
你就感觉不到我的深情？
可是，我们连沙也不是呢。
你也来了。观音有些气急败坏。
是呵。背对着观音，他笑着。慈航道友，我们的事情还是由我们自己来解决吧，别拿孩子们出气。
韦陀！你就是不愿意看我吗？有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滴落，撞击在地上，铿然作响。好吧，只要你答应看我一眼，我就放过他们！
我不是不愿意看你，你该知道的，我在金星上呆久了，习惯了背对着太阳看日出日落，也习惯了看任何事物都用我的背。韦陀淡淡的说着。你知道吗？韦陀又说，如来他已经死了。
什么？如来那老头也肯死了？
是啊，如来经过七七四十九日面壁、九九八十一天闭关修炼以后终于发现，人间仙界的多年纷争都和他有着莫大的干系。而要解决这个问题，不是靠唐僧西天取经就能够实现的，那只是治标不治本，而若想要治本，只能也必须是他死。他临死之前对我说，他对不起你。他还让我转交一个东西给你。你过来取吧。
不，我要你亲手交到我的手上。观音说。
好吧。韦陀缓缓转过身来，面上淌着血，他指着眼里插着的两只玫瑰说，给你。
哈哈哈哈！问世间，情是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！观音狂笑道。他爱我，所以他宁愿死；我爱你，所以你宁可瞎。而我们竟然都是男人。荒谬啊荒谬！很好，观音又说道，好得很哪！他死了，也没有人能管得了我了。就让我把这个世界变成没有幸福欢笑，也没有阳光雨露的人间地狱吧！
我将用我的血肉来盟誓。用刀子割开了自己的脉搏后，观音转身面对金童和猴子他们。你们听好了，这个地狱，我要你们亲手去创造。哈哈记住了，金童和孙悟空，在那个世界里，你们将会同时爱上玉女。你们将带着今世的记忆，但你们无法知晓自己到底谁是金童谁是悟空谁是玉女。如果是金童和孙悟空，或者是玉女和孙悟空的话，抱歉！那就是我赢了，我将成为世界的新主宰，而你们永世不得超生！当然你们也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，如果最后是金童和玉女相爱，你们就赢了，世界将重回到今天的模样。
努力吧！观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而世界似乎在慢慢的远去。
……
我是谁？谁是我？相思只觉有一种莫名的悲哀，无法遏制的涌上心头。我该不该爱她？她又该不该接受我？
去你的这前生，去你的这来世!
我要说，雨点
我是你闲坐时窗前的那棵相思树
我要做你初次流泪时手边的香帕
雨点
我是你春夜注视的那段红烛
我要做你冬日里怀里的暖壶
这世界与我何干？我只要那爱情！
……
当爱情飞过了城市
正是电影散场
天黑了
你离开了那个剧场
却没从我心里落幕……
(Game is over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