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灵之旅 (星期五, 十月 10th, 2008)

文/午睡的夜叉

当风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,林楚恰好站在它的下面。风像一张薄得透明的细密的绸子,将林楚从头至脚地筛了一遍,带走全部的热量,只留下哆嗦。林楚瞧了瞧表,20点45分,和往常一样在10分钟后59路车会开过来,将林楚载到他的去处。冬日的夜晚,即将冻结的空气,一个人的车站。

  就在林楚不无抱怨地跺着冻脚的时候,仿佛是踩到了什么按钮,橙色的光束劈开夜雾也劈开了林楚的视线。林楚的眼前忽然极亮,灯光如同被泼来的水一般灌满了视野,当水倏而渗去,59路车已经喷着白气停在了站前。林楚下意识地又瞧了瞧表,20点50分,59路车提前到了,这正是人生中无数小小的惊喜之一。

  车很空,出乎林楚的意料,车厢里的气味并且有点怪,不过总算能够坐到位子,人生中无数小小的惊喜再一次延续。因此虽然天寒地冻,归途迟暮,林楚依然能够搜刮出一些聊以自慰的理由。林楚将冰冷的手紧紧地揣在兜里,片刻后又不得不拿出来,走过来的售票员是一个中年汉子,而不是林楚想象中某个美貌的姑娘,人生的小惊喜行至此处暂时截然而止。我们活着,在种种的烦恼困苦中蜿蜒前行,没有拯救,缺乏幸运,惟有无数小小的惊喜隐匿在路旁的石头瓦砾之下。我们一路披荆斩棘,踢踏而行,我们常常踢痛了脚趾,也常常踢到微薄的喜悦–

  诚然…在这样一个手和脚都冻到隐隐生痛的天气里,行路的人总是容易喋喋地抱怨。这种抱怨可以有效地排解林楚心中无可奈何的郁闷之气,对天气,林楚委实无计可施,除非喃喃抱怨。

  先走一步”–林楚絮絮叨叨的思绪忽然被售票员粗豪的声音打断了,他冲着车厢里挥了挥手:”先走一步。”便在下一个车站跳下了车。林楚吃惊地看着他的身影在车门口一闪即逝,车门旋即关上,汽车旋即开动。车厢里没有一个人对此发出疑问,林楚扭动脖子左右看了一看,十来个人零散地坐在汽车里,有依偎在一块儿的情侣,也有独坐的老人,昏暗的光线下无人能看清模样。

  连售票员都下车了?林楚吃惊地笑。司机娴熟地换挡、驾驶,仿佛浑不知售票重任已经落在了自己肩上,或者这辆免费巴士正在一站站地完成它古道热肠的行程。林楚头靠着窗子,看路灯在街沿一盏接一盏飞掠而退,又想象着下一站上车的人找不到售票员时不知所措的模样。可让林楚失望了,下一站并没有人上车,一个老太太蹒跚地下了车,车门旋即关上,汽车旋即开动。

  又过了几站,差相仿佛,系在一块儿的好奇心与期待越坠越沉,却总没有人上车开演林楚意想中那出不知所措的剧目。每站或者有人下车,或者无所事事地停靠上半分钟,却总是没有一个新鲜的脑袋出现在车门口,林楚未免等的有些不耐烦了,索性在脑子里唤出想象来排练一番。

  ”某人上车,欢喜地拣了个空位子坐下,片刻的满足过后,却等不到售票员过来例行公事。此君左顾右盼,神色狐疑,看四周谁都不像是售票员的模样,自己居然被无辜冷落一旁。此君想就此坐定,又无法心安理得,用双手食指在头上转了三圈,便掏出一元零钞来嚷了一声:”哎,买票!”声波有效地传达至车厢的各个角落,又均匀地反射回来,行成一重重的”买票…买票…买票…”直至声波衰竭,仍是无人理会。此君于是分外尴尬,嘀咕了一声:”有钱不要不卖票算球了”,用拿钱的手又挠了挠头皮,数粒窘迫的头皮屑纷扬而下,飘飘洒洒…”

  这情形在想象中被很是夸张了一下,以抵御寒冷与林楚的失望。这种消极的抗拒甚是有效,林楚哧哧地笑出了声来,与此同时林楚听见哧哧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一重重的叠加着汹涌而来,就像是置身于狭小的山洞里,回音大得惊人。林楚猛的刹住笑声,并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,他听见这嗓眼里抽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准确无误地投入自己的耳蜗。

  林楚于是悚然而惊。

  再看四周,车厢里只剩下不多的七八个人。林楚沉吟半响,不得其解,又偷眼去看别的人是否也和自己一般吃了一惊,他们却神色自如,无动于衷。

  右前排那对情侣依偎在一起,女人把头靠在男人的肩上,男人不停地抚摸着女人的短发,眼睛看着窗外。后排的老头儿一直在打瞌睡,从林楚上车起,直至现在,其梦境的终点林楚暂时无法预测,林楚甚至怀疑他早就睡过了站。

  车厢前半部分一条直线地坐了三个人,看背影像是三个中年妇女,无一例外地盘着传统的发型,坐姿堪称一丝不苟。

  林楚很不礼貌地转身去看身后座位上的女人,她的眼珠像是被小棍子轻轻拨动了一下,很迟疑地转过来看着林楚。林楚故作友善地对她笑一笑,这个二十三、四岁的普通女孩子似乎也对林楚报以僵硬的微笑,但林楚总觉得她不是在对自己笑,而是在对自己身后的某人笑,林楚甚至觉得她不是在看着自己,她的视线穿透自己的身体看着林楚身后的某一人。

  林楚回头,身后什么也没有,再回头看那女孩,她的头已经低下去了。

  这时林楚感觉到彻骨的寒意,就像坐在一口冰冷的深井底被井水淹没,又像被掷入海中,被海藻缠绕,总之,是被什么浸泡的感觉。

  林楚打了个寒噤,总觉得阴森森的,心里七上八下。车又到站了,前排那三个中年妇女中的一个站起来下了车,林楚有些犹豫,不知道该不该提前与她一齐下车。林楚稍稍向前欠了欠身子,正拿捏不定主意,车门已经关了,依旧是无人上来。在微微豁开的门缝里,林楚看见车站上拥挤了许多等车的人,下车的中年妇女侧身从他们中间挤过,继而弥散在夜色中,像是盐融解在了水里。

  车厢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,偶或听到那对情侣轻声交谈两句,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,很亲昵的语气。别的人都一声不吭,也一动不动,四周的一切呈现着自然而然的和谐,进而挥发出一种不忍心去打碎的宁静,仿佛这气氛已经连亘了几个世纪之久。林楚忽然意识到车厢里那奇怪的气味是什么,灰尘的气味,那是灰尘的气味,就像空气中弥漫着浅灰色的粉尘。

  在前车门那里亮着车厢里唯一一盏灯,当林楚从它那里试图多汲取一些光亮,在灯泡里似乎看见了一只眼睛。

  那一定是错觉了。

  虽然是这般对自己开解,但林楚终究是愈渐地局促不安了起来,还好,又过了两站就到林楚将去的地方。林楚故作镇定地下了车,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腿肚子很有些发软,在双脚都感受到坚实的大地的时候,林楚吐了一口长长的白气。这分明是自己吓自己的,无聊的想象,好端端的世界。

  59路慢吞吞地开走了,林楚冲着它的背影不无疲惫地挥了挥手。手从眼前掠过的时候林楚瞥到了腕上的表,现在是20点49分,是自己上这辆车时的前一分钟。

  然后林楚发现自己站在刚开始等车的那个车站上,站在寒风的下面,陈朽的站牌在头顶上摇摇晃晃,吱嘎作响。

作者:午睡的夜叉